木兔命好吗(木兔命是什么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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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已经封城了。

京畿数月大雪,数十年未遇。仿若是京畿西面的睿山上的雪刻间倾倒下来,毫无预警,疏疏落落地便下了足月之久。天地间皆茫白一片,但还未结束。仿若是命定,从她被带入这座宫殿开始,雪便下个不停。

木兔命好吗(木兔命是什么命)

大雪已经使整个京都都陷入一片死寂,西长京现在仿若是一座空城,连空气都有一丝冰冻的味道。前线并未有任何消息传来,他几经下令封锁了任何有关西岐的消息,所以前线的战况她并不知道,一切似乎很平静。

宫人并不谈论前线的消息,只有偶尔他来看她,才能微微察觉出前线战事的变化。在她被带进这座宫殿的前一个月,他似乎都固定在宫里掌灯时分过来,尽管她每次都给他冷脸。但这并不影响他来到这座偏殿看他禁脔的兴致,最近似乎是前线战事吃紧,她来看她的次数愈来愈少。

京畿北面的各地州府报急的折子还是纷至沓来,他倨傲的面容愈来愈似窗外的寒霜。内忧外患,或许是睿山神明在惩罚他,以这种方式,让他也尝尝失去家国,失去子民的滋味。她突然似解恨的笑了,笑容凉薄而讥诮。

西长京冬天的白日似乎比以往的更长,即使是过了戍时,隐隐也有月光照着似的反射一片光亮,宫人们还是掌了灯,她只是倚在窗边,任风雪呼啸着覆在脸上,各座宫殿里也上了灯,一星一点地便亮了起来,万家灯火似乎也不过如此。殿前是一座九龙影壁,这九龙壁上面的九龙,正中的为正龙,两侧的分别为升龙和降龙。正龙黄色,黄色是最高贵的颜色,所以帝王的龙袍都是黄色的。正龙位于正中,不管是从右至左还是从左至右数,都是第五条。

五居正中,所以有“九五至尊”的说法,这是月前才翻修的,宫里一切暗合有九龙之数的东西,他都一一细致地命修缮司作了翻修。她突然嫌恶地关了窗。弑兄夺位,即使穷兵黩武,堵悠悠众口,又有何名正言顺可言?

回身转往卧榻,斜喇才看见一个人影,端坐于贵妃椅上,眉目俊朗如旧,却也布满寒霜,月白色的常服因搭起的双脚现出一处袍角,露出一角里衣,是上用的明黄色。她有些惶然地望向他,便下意识的四下寻找。他似乎知道她在寻找什么,嘴角掀起浅笑,问她:“你可是在找春兰?”

声线温孺,仿若长者的语气,却让她听得一阵阵翻起惊怕,极力镇定,才不让他看出情绪,攥紧的拳头已经微微有了汗意。他嘴角的笑意逐渐蔓延开来,看她一眼便低下头去把弄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,象牙制成的扳指因年月弥久,已经变成了黄褐色,直衬得他的手指愈发骨节分明,她看见他嘴角的笑意,只想,他莫是发现了什么?

心中思绪百转千回,一个念头还未转完,便听见“啪啪”两声,已有内侍押了一人进来,衣衫褴褛,残破的衣内是一条条鞭痕,显是受过严刑,披头散发,哆哆嗦嗦仿似幽鬼,人似乎受刑不过,昏迷着,耷拉着两条手臂任内侍架着,露出腕上的镂花银手镯。她突然惊呼:“春兰”便要去扶,早有内侍来拉她,她挣扎着往前去,那三五个内侍便按着她跪下,地砖上铺着地毯,本不冷,但她却恍惚地是堕入了冰窖。

他走至她面前,抬起她柔美的下颌,只说:“你倒还想着他。”她的心便因这一句提了起来,他却再不看他一眼走至榻前,命人开了窗,她鼻际有幽幽一线寒香袭来,原是殿前的梅花。他果然发现了什么!她的心好似战鼓擂得紧紧地,等待却又是漫长的事,特别是等待宣判和死亡。

恍惚间他已经站起来,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甩在她面前,声线已如九重寒冰:“前线月前来报,北营无故失火,粮草悉数付之一炬,不出半月,南下押粮车辆又无故被劫,而又数日前,我军拟定的布阵图又被窃取,”顿了一顿,又说“我一直以为,以为你不会置自己的家国子民于不顾,排兵布阵你不懂,呵,可我错了,我可真小瞧了你。”

她美目圆瞪,直如冷箭射入他的心里。努力压制住心里狂乱的恨意,她只冷冷地说:“不错,全都是我做的,要杀要剐随你,早在我进入这里,我就没想着回去。”他脸色冰冷,再是腾腾的怒火翻搅起来,又有一股被人背叛的感觉涌上来,仿若有人用刀一片一片剜着他的心,她总是这样,对着他,仿似一切都无所在意,他突然一手恶狠狠地砸在案上,:“苏晚清,你可真是好样的。”

他怒火腾腾,那隐隐发红的眼睛却又突然暗下去,重又浮起碎冰,在榻上坐定,眼睛扫过她倔强的眉眼,又扫过那耷拉在内侍身上的春兰,唇际终于掀开一线微笑,略抬一抬手,薄唇吐出一句:“赐死。”她听到他温孺的一句,原以为是要赐死她,并未做更多的挣扎,但近在咫尺前的内侍却突然架起春兰便走,她惊骇地尖声叫起抢前去:“不……”他却径自过来拉住她,只转头对那两个内侍道:“拉下去。”

她挣扎着,尖叫着,他却愈发用力的桎梏着她,她挣扎未果,回过头来,狠狠甩了他一巴掌,她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甩了他一巴掌,打得重了,他却只是微微侧过头去,他的眼神忽而阴翳起来,她尖声地质问他:“南宫玉瑾,你何以变得这么坏?”他突然低低地笑了,拽过攥紧她皓腕的手,狠狠的一把拉近她,他的鼻息喷在她的耳际,仿若情人间最魅惑的喃喃细语:“何以?呵,问得好。”

第一章踏雪(2)

十二年前

大军已经在镇北激战良久,兵败如山倒,从镇寒关勉强撤兵,大军离散,只剩三百轻兵缓缓行进。寒风呜咽,像一把把风刀,一下下割在人的脸上,漫天的飞雪里,隐约可见一杆随行的旗帜猎猎于风中,舒展的旗面上用平金绣以九龙,虽不是皇家行军,但仍用明黄色缎子做了旗面。因风雪数月未止,积雪竟达数尺之厚。一列数十骑骑军随在前头,因着积雪太厚,行进极是困难。那坐骑多以北边驯良的黑色野马驯练得成,唯有领头的那一坐骑,是毛色纯粹的白马。那白马体型极是壮硕,竟比身后的黑马大出半个身形,白驹壮硕的体型踏在雪里异常矫健,愈显身后那数十骑黑马体型弱小,步履之呆滞。

只见那白驹身上驮着两个人,前面的的人以一黑色的狐皮大氅裹住全身,只露出那蹬在马镫上的白色京绣朝靴,后面的男子则满脸是未拭去的血迹,在少年身边的副官环视周遭的风雪,脸上难掩一丝沉重,不由地看向隐在风兜里的少年:“少主,风雪太大,我们不能再前进了,再往前走,恐怕几百军士均遭覆灭之险。”

耳畔的风雪空荡荡地呼啸而过,雪似乎骤然下的更紧了,那白驹隐在风兜里的少年忽露出一双眼睛,稍带着惊惶的极力镇定,侧过头去,努力看向身后的人,身后那青年男子会意,一抬手指向西北处,一线清音入耳:“叫他们往西北走上三里。”身边的副官已然会意,往后吆喝一声:“大家再往前走上三里,那里有一排山洞,可避风雪。”身后军士一听,如闻天籁,不由地加紧步伐,奈何跋涉良久,此时已无半分气力,勉强支撑向前,军队亦行进缓慢。

愈往前去,风雪声势更甚,一片原野,铺天盖地的白。坐在马上的少年似无知觉,冷的,静的,压抑的这一切。风声愈加发紧了,隐约有“烁烁”的松涛声,随着风声的呜咽,愈加迷糊,让人听不清楚。死亡的气息,严密的,让人毫无察觉的逼近。卫晋的洞察力总比常人强些,他似乎感到以一股杀气。或许马上的少年亦发现了,但他毫无动静。

坐在少年身后的卫晋,不由得下意识去握紧了身旁的剑,身旁那剑,剑柄虽是颇为考究的云纹装饰,但剑身却是残的,不完整的断剑。剑身似乎还有血迹,混着冰霜,在剑上结着暗红。如果你仔细看,或许亦会发现这个紧紧护在少年身旁的男子,刚毅的脸上亦有大大小小的伤痕,皆已结了痂,而手臂上还有一处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,留下的血迹顺着剑柄滴到雪上。

死亡的逼近感,一步一步紧逼,不知从哪里“咻”地飞来一支羽箭,卫晋一声“小心”尚未出口,身体已经快了一步挡在少年前头,三棱式的铜镞“吱”地射进血肉里,肩头已有汩汩的鲜血渗透出来。这种以穿透力著称的“三棱式镞”,每每一入皮肉,便可穿透骨头。

卫晋知道此时肩上的那支“木兔叉箭”必然已是穿透他的骨头,因为他的末梢神经已经痛得几近麻木了。不出三秒,“咄咄”而出的利箭从四面八方逼近来,这一群在雪地上勉强行进的人,与暗地突袭而来的敌人的又一次交锋,因为未曾准备,便已折兵近半。

对峙很快便开始了,没有硝烟,没有战火,因为下雪,连打仗都变成了冷兵器时代,势单力薄的孤军奋战一支追随在后而有备而来的暗卫,无异以卵击石。雪下得愈来愈大,盖在肩上,头上,眉眼上。落在松尖上变成了透明的,看似纯洁却又邪恶的冰锥。

死亡,总是带着冰凉的触感,手起刀落,当锋利而薄脆的半壁刀刃轻轻划过人的皮肤,鲜血总会先之尖叫声喷涌出来。这是一个酴釄的战场,死亡的鲜血,注入脚下的冰雪,蜿蜒着,漫成一条条小小的河,渗到雪地下,变成来年饲养百花的养料。

四面而来的敌军暗卫,蜂拥似的毫不停息,卫晋的眼神凝重而豁然,几千数的同伴,在兵器碰撞中,在尖叫声、呼喊声里,逐个地倒下去,像一个个护着这个少年壁垒,在敌人的强力攻势下,终于还是倒了下去。

他终于是相信,从这一刻开始,国将不国,家已不成家。亡国,是他这一生涂抹不去的耻辱。作为将门之后,一生刚正不阿的父帅用半辈子教给他舍身就义,教给他国在人在,教给他护国职责,却在那一夜里,仅用一个晚上教会了他忍辱偷生。

那是怎样寂然的毁灭的前夕,清朗的月色藏在柳梢头,各座宫殿业早已经熄了烛火,君王已经酣然成眠,他作为西齐君王的御前侍卫,见君王安寝就绪,便带着几个侍卫到城楼上巡城。然而谁又能知道真正的却是祸起萧墙。他正离开皇帝登上城楼的第一个台阶,便听见了一声炮火轰隆。一声又一声,在那样寂然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,他正待叫人去查明原因,已有一名内监匆匆而来,暗夜里月色清辉如水,照在宫监的拂尘上,随着跑动的微颤,一下一下如同击在他的心上,他认出那个人正是平日随侍皇帝的内监王德。未至跟前,王德便已经叫了一声:“晋侍卫,不好了。”王德跑得急了,深喘了一口气才道:“苏相反了。”

苏印,这个位极人臣的权相,同样作为皇帝的岳丈,谁又会料到,他的野心极大,他着令部下率兵宫变,为了名正言顺,苏印亦拎出朝廷宗室,拥立自己的亲外孙皇二子高恒为帝。一夜之间,朝廷易主。后宫嫔妃的尖叫声,宫监婢女的呼救声,在那样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。

那一夜,当他赶到皇帝的就寝的武英殿,看到父帅守在殿外,便知一切已然成为定局,只想与那苏贼拼个死活,还是父亲阻止了他:“混账东西,你凭着意气前去岂不送死,你若送死,谁来保住皇后娘娘唯一的血脉。”王德亦涕泪纵横地跪在他的身侧,只是颤声道:“卫将军说得对。如今形势,那苏贼拥立丽妃之子,挟天子以令诸侯,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东宫,只求晋侍卫能安全带走太子殿下,逃此一劫,但待来日,希望晋侍卫帮助太子光复宗室,若光复有望,老奴,亦死而无憾了。”

帮助太子光复宗室,这是父亲与王德的托付。为了这个重托,他不惜忍辱偷生。那个夜里,父亲率部将与苏贼对抗,奈何苏贼密谋由久,京畿早已经被叛党控制,因为兵力的悬殊,北衙禁军左右屯卫经北华门一役,兵将便已损折良多。他与父亲兵分两路,前往东宫营救太子,当他看见这一个被先皇侍卫亲军护着的少年,他知道,他的这一生,便是为了这个少年而存亡。那一夜的浴血奋战,一重重的宫门闯出去,东仪门,东正门,东华门,一路向东杀出一条血路。这一群驯练有素的先皇近亲卫队,形成合围之势护在那个少年身旁。那个少年,小小的,苍白的一张面容,在暗夜里的烛火明灭中显着尤为骇人的神色。他从未见过那样多的血。作为东宫太子的少年,自来眷宠优渥,历来出行随有仪卫,被保护的十分周全,又何曾见过那样多的血?

他见这个少年微微蹙起眉头,惊骇失措却犹自镇定,心下不免一丝不忍,这还是一个尚未加冠的年纪。这个尚未加冠的少年,被他牵着的手衍出濡湿的汗意,亦微微抖颤着,他问他:“怕吗?”少年扬起一张苍白的小脸,抬头却是看着天空,声音清朗圆润,带着少年温孺的特质,却是对他说:“要下雪了。”

洁白而轻盈的雪花,在清辉如水的月色里,犹如三月的飞絮,迟疑地,飘荡着印在脸上,亦印在少年的眉眼间。那样无措而沉痛的眼神,已然在最初的惊骇逐渐转变为冰冷,冷的,变得毫无人情,只余一种冰凉的神色。少年放开他的手,迟疑地伸出手去,一朵一朵的飞雪,像一个又一个义无反顾的生命,撞向他温热的手心,只如奔赴一场死亡,无悔地亦无感觉地融化成为雪水,然后渗过指缝一点一点滴落下来。

他望着少年,少年亦回望着他,他无由来地不敢直视,那样澄澈的眸子,刹那之间的冰冷,仿若这世间的生灵亦不在眼中。他心下正怔忪,少年已经低下头去,唯有一如既往的清朗声线温文:“我不喜欢看见血。”他心口蓦地一痛,看了这个少年一眼,便拉住自己的衣角,挥起手上相伴了他七年的刀,割开了衣衫的一角,撕出一条没有带血的布条,“嘶嘶”布帛被扯裂的声音,尖锐却被淹没在哭天抢地的混战中。

颤抖的手将布条绑在少年的眼上,他紧紧握住少年的手,那些暗卫敌军大部分都是他曾经的手下,随着一刀刀挥落下去,那些氤氲而模糊的过往,在杀戮中一点一点地被抹去,唯有一个念头,就是为了这个少年,杀出去,杀出去,杀出去……杀出去,杀出去,一定要杀出去……为了这样偏执若狂的念头,他一路向东杀出一条血路。杀出城门去的那一刻感觉如何,手上沾染了多少曾经同伴的鲜血,如今他并不记得十分清楚,只知道当他紧紧握着少年的手踏出敌军的包围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阳光透过层层的天壁投落下来,照在初雪上,亦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,而这张苍白的小脸早已经被溅满了血迹。这一辈子需要杀多少个人他从不知道。那一个夜里他却仿佛把这一生需要杀尽的人都杀了。杀出重围,原本围护在少年身旁的侍卫亲军和左右屯卫亦只余了寥寥的几十个。早有下属在城门口备好了快马,几十个的左右屯卫断后,只为争取时间,为了这个少年杳渺的逃生的希望,便把命舍下了……他们一路北逃,本欲投奔驻镇寒关防的大将军徐正非。这徐正非原是太子之舅,原以为此去投奔,皇室光复有望,奈何在他们到达镇寒关的前两天,徐正非便已被苏贼骗往京畿,只余几千余部将驻守,而徐正非此去,只怕亦是凶多吉少。幸得所余几千数部将皆是忠肝义胆之人,誓死追随,才能在苏贼的步步紧逼下坚守了这么久。只是镇寒关地处北岷与西岐边界,历来北岷对关中虎视眈眈,京畿下令断粮断草,以致军备不足,才会被逼弃关。如今镇寒关人去十之八九,关中亦无兵将,只怕不出几日,北岷便会挥师西下,届时镇北怕是难守。本男儿有护国有责,只是如今奸佞当道,他亦背腹受敌,固有守国之心,却也无可奈何,卫晋心下只是沉痛不已。

因为一时的走神,“咄”的又一箭射来,正中卫晋的下肋,肩上的疼痛得几近麻木了,却并不感觉十分的痛楚,因为又一箭的冲力,卫晋正好退到了少年的白马身旁,渗落的血迹溅得老远,亦溅在少年白色的京绣朝靴上。“少主……”

卫晋一看悚然一惊,不顾肩上下肋的疼痛,急忙上去伸手捂住少年的眼睛。自从那夜血战过后,这个少年便怕血。一手护住少年,一刀举起杀死逼近的卫兵,扬声对那坐在马上卫兵痛斥道:“陆生你这个畜生,你食朝廷俸禄,竟不举兵守护幼主,反而助纣为虐,帮助那苏贼追杀太子,枉你祖上三代忠良,一心为主,倒出了你这个败类。你若死后,有何颜面见你先祖?”

暗卫当中一个似领头模样的兵卫坐在马上,被骂的人显然不以为意,只对一众手下道:“苏相有命,徐皇后偕同驻镇关将军徐正非谋害皇上,太子慕容照玉亦为同谋,卫晋协助叛贼逃匿亦为乱臣贼子,其罪当诛,就地,杀无赦。”何为乱臣?何为贼子?弱肉强食,便是人为刀殂,我为鱼肉。极尽的愤然几欲烧尽人的理智,身边的卫侍一个一个地倒下去。

被捂住眼睛的少年,只听觉却是十分的敏锐。四面而来的暗卫,互相围成一个包围圈,“索索”的甲胄互相摩挲的声音,少年突然拉下了捂在他眼上的手。风帽因为手上的动作滑至肩后,便露出一双寂然若深潭的眸子,少年的眸色如同漫天的冰雪,空茫亦无半分生气,被卫晋紧紧护在身后,对近在咫尺的厮杀恍若未觉。被卫晋紧紧攥住的手,却不由自主慢慢地收紧,眸子映着雪光,陡然有了嗜血的颜色。

漫天的落雪和着厮杀声,不用想,亦知道兵力的悬殊,胜负其实不用再一次的对峙,便已经知道结果。只是,为了一个信念,为了一个守护这个少年的信念,为了父帅和徐皇后的重托,卫晋和太子的侍卫亲军一路努力了这么久,只要避出关外,再组一支仁义之师,又何愁宗室光复无望,只是,到了这一步紧要的关口,他们一到镇关竟被陆生阻了去路。如今,更是被逼到了死角。他们犹如困兽,困兽之斗却是最为激昂惨烈,卫晋负伤累累,所有兵将亦只余三五个,其他悉数覆没在暗卫的弓矢之下。他们几个便被逼的退无可退。风声愈加紧俏,只是隐约有骏马的嘶鸣声和着风声传入耳中,远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镇北小道突然出现一队兵马,行军所用旗面因是黑段,在雪地里尤为刺目。卫晋早年随父出征北岷,知道北岷军队多用黑色缎面的军旗。只是没想到在这突兀的境地里轻易遇上,只怕是镇寒关已经失守。西岐内战不及半月,北岷便已洞悉其内情,卫晋从未想过北岷军队来的这么快。卫晋已经认出来这支在镇寒关道逼近而来的军队,亦有见多识广的多数兵卫认出来了,不知道谁叫了一声:“北岷已经率兵犯境进关了。”杀戮有一刹那的凝滞,那领头的陆生一听,心下亦惊疑不定,惊得是镇关竟已失守,疑的是本苏相与那北岷早已结盟,又何必此时进兵?但他尽管犹有惊惧,仍是将手一扬:“先将叛臣贼子绞杀殆尽,再随我转头看看情况。”他的妻儿老小,一门一百三十二口人,犹在苏印手上,所以,即使如此境地,他亦不会手下留有半分情面。. 穷凶极恶的暗卫,向太子袭来致命的一击,卫晋此时身负多处箭伤,流血过多,行动已不如先前灵敏。他与太子咫尺相隔,眼见着刀刃扬过他的面前逼近少年,他却只能急惧地大喊了一声:“殿下……”

“殿下……”卫晋忽而从梦中惊醒,却发现冷汗已经濡湿了他白色的单衣,早有随侍的女婢急急地撩开层层重重的幔帐,唤了一声:“卫大人。”

因窗户大开,清冷的月色透进来,如腊月飞雪霜降,泠泠的清辉犹带着冷意,内室却隔着屏风,一大片上好的月色便被生生隔断,并未照到内室来。女婢深知他由来的习惯,所以内室并未举灯,眼之所及便先是浓重的黑暗,卫晋有一时的怔忪,下意识地便抚上右臂。白色的单衣衣袖虚虚地笼着,手搭不上实处才让卫晋回过神来。原来是梦,却又不是梦。

十年前险些命丧苏贼之手,是当时的北岷王爷南宫行救了他们,世事往往这般可笑。当时慕容照玉身陷囹圄,举兵来犯家国的敌人竟是救命恩人。当日救主力有不逮,眼见那泛着雪光的刀刃直逼少主,心急之下只能以身阻挡,便因此废了一条胳膊,身边亲信拼死护送出了边境,改头换面穿了古旧布衣,装成岷人混入了北岷过境,岷人兵卫素性多疑,何况边境之地,时值酣战,当下又遇生死交关。生死存亡之际,却遇上了南宫行,只是未料得他竟将他们救回北岷。这个敌国的王爷,卫晋亦历来略有耳闻,膝下并无子女,性行孤僻,不喜多言,但战功卓绝,是敌国的第一个有着战功的王爷。

他将他们带回北岷,对外称慕容照玉是收养来的义子,还许了自己护卫之责,让他得以护卫少主,十年倾尽心力的辅佐,只是如今……

十年了,十年隐姓埋名,自那日遭暗卫追杀,北岷进兵犯境,而他们被带回北岷竟已过了十年。十年困苦卓绝的蛰伏,如今的少年,并不是十年前的少年。他亦不是十年前的他了。如今的他,每每春云为他束发之时,便会在铜镜当中照出几缕白发。而十年的韬光养晦,十年的血海深仇,磨砺的便是少年眼中的不动声色,如今的少年,长身玉立,面容儒雅,神情举止亦似足了先皇。

十年蛰伏之期,足以锻造一种看似无形的坚忍,他的太子,他倾尽心力护着的人,几次领兵出战,用兵竟如神祇,因战功卓越,成为北岷两个外姓王爷中的一个,北岷皇帝赐封地,赐官邸,连他亦有一个虚空的官衔,本以为,权势在握,光复为期不远,却不料,当他的少主为北岷带兵从铂城归来,一纸上谕却在永盛门褫夺了帅印。

由来便知道狡兔死,走狗烹的道理,这十年来,离国去家,也幸得有了南宫行的庇护,他和太子才有个暂时的安身立命之所,只可惜,北岷君上亦是昏庸无道。原这外姓王爷断无挂帅可能,他的太子能执掌帅印这些年也是因为三年前,南宫行出兵铂城之时,不料中途受了埋伏,身受重伤,不得不换人执印,当日临危挂帅正是南宫行力荐,也幸得南宫行多年精心培养,北岷君上也不得不承认太子正是不二选的将帅之才,这才应允,然近来少主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北岷,那北岷君王又岂会放任太子逐渐坐大?前途亦是堪忧呵!

大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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